空山新雨后
暮色将合时,我们这些来自四方的人来到了峡谷群旁边的一个小村子,村子依坡而建,爬上一个三米多的陡坡,来到一个干净清爽的院子里,院子里种着的梨树上,挂着青青的葫芦形的果实,靠近院墙一棵杏树枝叶婆娑着,缀满了红杏,在家乡,这个季节杏子已经收获完毕,一路的颠簸和燥热,对那鲜亮的杏子,一下失去了抵抗力,跑到树下匆匆摘下一个,放进嘴里,抬起头看到为我们准备晚饭的主人,微笑着看着我,眼里没有嗔怪,没有不舍,黑黑的脸旁上淳朴而真挚的笑着,猛的让我分外羞怯。
跑出门去,看到大家有的坐在门口随意摆放的山石上,有的站着聊天,还有几个人在一个长形的条石上玩着石子棋,细细分辨,那分明是人家的房顶呀,依山取石,这里各家的屋顶上,铺排的都不是瓦当,都是大块大块的山石,和身边的诗友研究着,那屋子里面,撑着这些沉重的山石的,究竟是什么呢?拉着升霞在村子里的小路上跑了一大圈,高低错落的树枝,山石围起的一个一个小院落里,无一例外的都种着些杏树,桃树,柿子树,核桃树,还有些各色的花草。可惜,我住的那家村民的石头房子,外墙已经贴了瓷砖,屋内也装修过了,始终没有弄清楚,是什么承担了那些重量。
天色渐渐暗下去,风吹在身上有些凉了,转回院子,四张桌上已经摆满了盘子,黑黑脸的大嫂,招呼大伙吃饭,我也忍不住跟着大声地叫着:开饭喽,回家吃饭喽…….猛地想起小时候,在外面和小伙伴们玩到不知道天晚,妈妈站在家里的院子门口,一遍遍地叫我回家吃饭的情形,心里顿时暖暖的,轻轻地有些发飘,仿佛一下子卸下了好多旅途的劳累。很快,大家围坐下来,斟酒,举杯,吃爽口的野菜,泛着果木香味的小小的院落里,顿时热闹起来,你来我往的窜桌喝酒,那雨就哗哗的下起来了,看来,那雨也是不甘寂寞的,这个静寂的小村子里,一下来了那么多写诗的人,它也是要跑下天庭来凑热闹了,我们的桌子,紧靠着主人家房子的过底,赶紧把桌子搬了上去,一桌子八九个人都有些得意:看这雨是要淋湿那些不具地利的人了的。可是转回头,嘿,那三个桌子上围坐的人,竟然没有一个人逃跑的,只是手里都变戏法似的多出了各色的雨伞,脸上的笑容漾得更开,手里的杯子端起的更频繁,反倒是我们这些没有淋到雨的几个,开始羡慕那些纯粹的湿人们了,不时地有逃兵,跑到伞下,把滚烫的笑声和着酒水喝到嘴里,把自己变成一个湿湿的湿人。
那雨却分外知趣,知道节制和分寸,等把那满院子的人身上都沾上了些自己的气息之后,竟撇下大家伙,径自地去了,来的霸道去的也大气,好像是个顽皮的大孩子,来这个装满浪漫情怀的人堆里,一阵疯玩之后,没打招呼扭头跑开了,不管你有多么不舍,多么的没有尽兴,只留下些点点滴滴的水珠,在压枝的红杏上,翠绿的叶片上,灯影下闪闪的亮着,像是闪闪烁烁的调皮的眼神,你只要专注的看它一会,它就倏的闪开了,坠落了,碎开了……避开你伸出的手掌和恋恋不舍的心情。
走过一小段铺着碎山石的斜坡,回到晚上就寝的村民家里,这里也是一个四方的小院落,院子里却没有各色的果树,院落中央是一个葱郁浓绿的竹丛,院子很干净,堂屋的门口,摆放着各种居家的用具,一方小小的石磨,一个面条机,倒蒜的小蒜臼……房檐下面一个大大的燕子窝,小燕子不时的啾啾叫着,我不忍心开灯,不忍心打开电视机,打扰了这个小院落里新雨后的宁静,搬了张小椅子,独自坐在竹编的门帘外面,听细细的风,吹过竹叶的沙沙声,闻着满院子潮湿的泥土的清香,听着小燕子偶尔发出的幸福的轻唱,整个心慢慢的沉静下来了,整个人渐渐的融进了这片清凉的夜,闭上眼睛,仿佛卸下了城市喧嚣的一座空山,贪婪的享受着这幸福的寂静,一点一点地被寂静填满。那感觉和郑江峰的诗歌何其相像:
空谷幽幽/有草甸细细/有溪水潺潺/有可以咀食的野果/有石头的孔穴吹奏/甚至有玉人的足趾/站在空谷中随便喊一声/就会有一茎兰一株梅一叶枫 一朵菊/站起来/牵住你的衣抉说/跟我走。
此时,窗外雨声隆隆,可是我已归来,坐在漆黑的斗室里,不由得追忆着那个大峡谷近旁的小小庭院,大雨中频频举杯的朋友们了,不知道他们现在何方,散落何处,那时侯我也在场,只顾着笑,只顾着去收拢那些现在看来是近乎奢侈的快乐,可是,在回到喧嚣的城市之后,这静夜的雷声,却让我隐隐泛出了些不舍和疼惜的感觉,那日大雨中的庭院,大雨中频举的杯盏,那个依山而建的小小庭院里缀满枝头的红杏和它微酸的滋味,牵动着每一个现在可能已经沉睡,曾经相聚的人,那酸酸甜甜的滋味,该怎样分辨?现在我独独的坐在这里,雨在窗外狂落,我忍不住自己的思绪,忍不住想这雨是从邢台,是从距邢台65公里外的大峡谷群,一路跟着我回来的。